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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事实上,”他说,“有一条规定是不要做这种事。还有一条规定要人保持理智。所以我们都有头脑。”
托马斯心想,他和海因里希是不是这对兄弟的弱化版。他想,等他们人到中年,这种相似性会越发明显。他认为他们现在待在一起,是因为若是向母亲要钱,两人一起开口,谈谈旅游见闻,聊聊他们的作品,事情会容易很多。
唯有一次在意大利旅居时,曼家兄弟吵过一架。起头是海因里希陈述了一个托马斯闻所未闻的观点:他认为德国统一是一个错误,唯一的结果是让普鲁士人继续统治。
“他们夺取了控制权,”他说,“一切假借发展为名。”
对托马斯而言,发生在海因里希出生那年,以及在他自己出生前四年的德国统一事件,是早有定论的,无人能争议其价值。它逐渐演变为一项工程,其意义早已彰显。德国是一个国家。德国人说一种语言。
“你认为巴伐利亚和吕贝克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吗?”海因里希问。
“是的。”
“德国??──??如果我能使用这个词??──??它包含了两种彼此对立的要素。一种是对一切都情绪化,包括语言、人民、民间传说、森林、古代,这是十分荒谬的。另一种是关于金钱、掌控、权力。它使用梦幻的语言来遮盖赤裸裸的贪欲和野心。普鲁士人的贪欲。普鲁士人的赤裸裸的野心。它的结局会很糟糕。”
“意大利统一的结局也会很糟糕吗?”
“不,只有德国才是。普鲁士人的霸权是通过打胜仗得来的,它掌握在军队手中。意大利军队就是个笑话。你试着嘲笑一下普鲁士军队看看。”
“德国是一个伟大的现代国家。”
“你说什么胡话。你经常胡说一气。你听到什么就信什么。你是一个渴望失恋的年轻诗人。但你生活在一个对扩张、霸权感兴趣的国家。你得学会思考。你只有学会思考,才能成为一个小说家。托尔斯泰能够思考,巴尔扎克也能。很不幸,你不能思考。”
托马斯起身离开房间。之后几天他一直想展开一场争论,证明海因里希是错的。但他突然醒悟到,海因里希是故意吵架的,这番话并非他的本意。也许他只是为了争吵而争吵。他从未听哥哥说过这种话。
俯瞰镇子的巴贝里尼宫,是一个庞大而丑陋的建筑物。托马斯没有告诉海因里希,他悄悄出门去参观导游书上提到的公元前二世纪的尼罗河镶嵌画。当托马斯出现时,门口那个女人表示惊讶,她怏怏不乐地告诉他关门的时间。她给他指明镶嵌画的位置,守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破旧制服,漫不经心的年轻人。
令托马斯着迷的是镶嵌画的晦暗感,那一定是在时光中褪了色,灰色和稀薄的蓝色成为主调,石板和泥土的颜色成为主宰。
尼罗河上清澈的光线让他想起吕贝克的码头,被风吹远的云,他父亲告诉他,他可以从一个系缆桩跑到下一个,但不要被缆绳绊住脚,也不要离水太近。
他的父亲和一个职员在一起,讨论着船、货物、日程。雨滴落下来时,两人望向天空,伸手试了试是否会下大雨。
接着他想到了什么。他看到了他正在构思的小说的全貌。在这部书中,他将把自己重塑为一个独生子,把母亲写成一个娇美的、爱好音乐的德国女继承人。把伊丽莎白姑妈写成喜怒无常的女主角。男主角不是一个人,而是家族商行本身。吕贝克的重商氛围将成为小说背景,但商行会衰败,正如家里的独生子会夭折。
如同镶嵌画的艺术家曾构想出一个云影水光中的流动世界,他也要重建吕贝克。他要进入父亲的灵魂,还有母亲的、祖母的、姑妈的灵魂。他会看到所有这些人,刻画出他们命运的衰微。
他们回到慕尼黑后,托马斯开始创作《布登勃洛克一家》。他与海因里希日常见面,但没告诉他这个长篇计划,只让他看已经写完的、即将结集出版的短篇。但当他想要专心写作时,却发现慕尼黑令他分心。他散步过多,读报、看文学杂志过多,起床太晚。他需要待在一个能把一生奉献给小说的地方,而且在那里,他不会一开始就忍不住把内容告诉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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