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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那个梦
那年秋天,萝卜又丰收了。阿诚蹲在地里,一棵一棵地拔,拔出来的萝卜白白的,圆圆的,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。小石头帮忙往筐里装,装得满满当当,搬不动,就推着筐走,推得歪歪扭扭的。林烬也蹲在地里拔,他拔得慢,但每一棵都拔得很仔细,先把萝卜周围的土松一松,再抓住叶子轻轻往上提,萝卜就完整地出来了,不带一点泥。
“你拔得真好。”阿诚说。
林烬没有回答,继续拔。他的手上有泥,指甲缝里也塞满了,但他不在乎。他把拔出来的萝卜放在地上,排成一排,整整齐齐的,像列队的士兵。阿诚看着那些萝卜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林烬在纸条上写的那几个字——“萝卜可以吃了。”那时候他拔了一棵,咬了一口,脆,甜,辣丝丝的。现在林烬蹲在他旁边,亲手拔着萝卜,亲手把它们从土里请出来。阿诚低下头,继续拔,眼眶有点热,但他忍住了。
萝卜收完了,阿诚挑了一些最好的,洗干净,切成片,晒在屋顶上。小石头爬上去,一片一片地摆,摆得密密麻麻的,像一幅画。老人站在下面看,说摆得太密了,晒不干。小石头又爬上去,重新摆,这一次摆得稀了一些。阿诚在下面看着,笑了。
那天傍晚,阿诚从铺子回来,看见林烬站在枣树下,手里拿着那根旧竹笛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已经看了很多次了,每次都看得很认真,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。阿诚走过去,问他看出什么了没有。林烬摇摇头,把竹笛递给他。阿诚接过来,放在嘴边吹了一下——还是那种闷闷的声音,像是堵住了。他放下竹笛,看着林烬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你想学吗?”
林烬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阿诚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阿诚拉着他坐下,教他指法。林烬的手指很僵硬,按不住孔,吹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鸭子叫。小石头在旁边听着,捂着嘴笑。阿诚瞪了他一眼,他就不笑了,但肩膀还在抖。林烬也不恼,继续吹,一遍一遍地吹,吹到天都黑了,吹到月亮升起来,吹到小石头趴在桌上睡着了。他终于吹出了一首完整的曲子,虽然断断续续的,但能听出调子来了。
阿诚说,再吹一遍。林烬又吹了一遍,这一次比刚才好一些,没那么断了。阿诚说,再吹一遍。林烬又吹了一遍,越来越好。阿诚听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想起林烬以前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小时候,想当农夫。”他没当成。现在他坐在这里,学着吹笛子,吹得断断续续的,像鸭子叫。但他没有放弃,一遍一遍地吹,吹到月亮升到头顶,吹到小石头被抱进屋,吹到老人披着棉袄出来看了一次又进去了。他在学,在试,在做他从来没做过的事。阿诚觉得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那天晚上,林烬把那根旧竹笛带回了屋。第二天早上,阿诚醒来的时候,听见院子里有笛声,断断续续的,像鸭子叫。他推开门,看见林烬坐在石桌旁,手里拿着那根竹笛,正在吹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脸染成了金黄色。他闭着眼睛,吹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阿诚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过去,坐在林烬旁边,听他把那首曲子吹完。吹完了,林烬睁开眼,看着阿诚。
“怎么样?”
阿诚笑了。“比昨天好。”
林烬点点头,继续吹。他吹了一遍又一遍,吹到太阳升起来,吹到客人来了,吹到阿诚去铺子里磨豆浆。他坐在石桌旁,吹了一早上,吹得嘴都酸了,但他没有停。
王大爷端着豆浆,坐在他旁边,听他吹。听了一会儿,王大爷说了一句。“你这笛子,堵了吧?”林烬停下来,看着王大爷。王大爷接过竹笛,看了看,从怀里掏出一根针,把笛子尾部的塞子捅了捅,又吹了一下——声音很亮,很脆,像鸟叫。他把竹笛还给林烬。“好了。”林烬接过来,放在嘴边吹了一下,声音果然亮了。他看着王大爷,说了一句。
“谢谢。”
王大爷摆摆手,继续喝豆浆。
林烬坐在那里,吹了一整天。他吹那首老曲子,吹了一遍又一遍,越吹越好,越吹越亮。傍晚的时候,阿诚从铺子回来,站在院门口,听着那笛声。笛声在暮色里飘着,很亮,很脆,像秋天的风,吹过菜地,吹过枣树,吹过那些正在变黄的叶子。他站在那里,听着,眼眶有点热。他想起以前,都是他吹给林烬听。现在林烬吹给他听,虽然吹得还不是很好,但阿诚觉得,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笛声。
那天晚上,月亮又升起来了。林烬坐在石桌旁,吹着笛子。阿诚坐在他旁边,听着。小石头趴在桌上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老人把他抱进屋,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件薄毯,披在林烬身上。
“夜里凉。”老人说。
林烬没有停,继续吹。笛声在月光里飘着,很轻,很脆,像秋天的风,吹过院子,吹过巷子,吹过整个小镇。阿诚听着,闭上眼睛,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。那种安静,不是没有声音,是所有的声音都刚刚好,不多不少,正好填满这个夜晚。
林烬吹了很久,吹到月亮升到头顶,吹到老人在廊下打起了鼾,吹到阿诚靠在他肩上睡着了。他停下来,把竹笛放下,低下头,看着靠在他肩上的阿诚。月光照在阿诚脸上,他的眉头是舒展的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林烬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把阿诚身上滑落的薄毯拉了拉,盖好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走。第二天早上,他也没有走。日子还是那样过,浇地、摘菜、做饭、吹笛子。林烬的笛子越吹越好,那首老曲子已经吹得很流畅了,有时候还会自己加一些花,拐几个弯,挺好听的。阿诚说,你比我还厉害了。林烬摇摇头,说了一句。
“你教得好。”
阿诚笑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磨豆浆。豆浆很烫,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。他擦了擦,继续磨。林烬坐在旁边,吹着笛子,笛声在铺子里飘着,客人听着,都说好听。王大爷说,这笛子修好了就是不一样。林烬点点头,继续吹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秋天走了,冬天来了。枣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的手指。阿诚给树根培了一层土,又用草绳把树干缠起来,怕它冻着。林烬也帮忙,缠得很仔细,一圈一圈的,缠得整整齐齐。小石头站在旁边,看着那棵缠了草绳的枣树,说了一句。
“像穿了棉袄。”
阿诚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林烬也笑了,那笑容很轻,很淡,但阿诚看见了。他看见林烬笑了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想起以前,林烬从来不笑。他像一块石头,没有表情,没有温度。现在他会笑了,虽然笑得很淡,但阿诚觉得,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。
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,比往年来得晚。阿诚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,一片一片的,很慢。林烬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雪花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很凉,阿诚缩了缩脖子。林烬脱下身上的棉袄,披在阿诚身上。
“我不冷。”他说。
阿诚想还给他,被他按住了。那只手很凉,但阿诚觉得暖,暖得他心口都烫了。他把棉袄拢了拢,裹紧了一些,闻到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气味,像是雪,像是木头,像是林烬身上的味道。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棉袄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院子铺白了。阿诚蹲下来,用手捧了一把雪,攥成一个团,朝林烬扔过去。林烬没有躲,雪球砸在他胸口,碎了,落了一地。他看着阿诚,愣了一下,然后也蹲下来,攥了一个雪球,轻轻扔过去。阿诚笑着跑开,林烬追上去,两个人你扔我躲,在雪地里跑来跑去。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,也加入了战团,追着林烬扔雪球,扔得满头满脸都是。
老人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,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。他转过身,走进灶房,烧了一壶热水,等他们玩累了,好泡脚。
那天晚上,阿诚又做了那个梦。不是那条河,不是那片山谷,是这片院子。雪下得很大,把一切都盖住了。他站在雪地里,四处张望,看不见路,看不见门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有些害怕,想喊,却喊不出声。然后他看见一个人,站在枣树下,黑衣,长发,清瘦的身影。那个人朝他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把他从雪地里拉出来。
他从梦里醒来,天还没亮。他坐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小石头轻轻的鼾声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,继续睡。天亮的时候,他起床,去铺子里磨豆浆。日子还是那样过,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说不上来,只是一种感觉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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