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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（第1页）

春节一过，大理古城的热闹又慢慢来了。巷子口的饵块摊比年前出得更早了，天不亮就能闻到炭火烤饵块的香味。游客拖着行李箱从巷子里穿来穿去，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。顾西那几天开始把复习节奏调到最高档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背到八点吃早饭，上午做一套行测，下午一套申论，晚上复盘改错，十一点准时睡觉。陈哥看她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，偶尔煮一碗红糖汤圆端过去放在门口，敲两下门就走。顾西开门看见碗，心里热了一下，端进去喝完再把空碗送出去。

她和季忘川的联系在那几天越来越少。不是刻意的，就是两个人都在忙，一个忙案子和卷宗，一个忙真题和押题卷。有时候早上八点季忘川发来一条“早上好“，顾西中午十二点打开手机才看见，过去的时候他那边又在开庭，消息沉在对话框里半天没有音。有一次顾西中午随手拍了一张自己吃的过桥米线发过去，说“中午吃了这个“，季忘川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，说“看着挺好吃的，我今天加班刚刚到家，吃的便利店饭团“。顾西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做最后一道资料分析题，瞥了一眼，了个“辛苦了“，然后继续低头算数字。

这样来错开的对话多了，两个人都习惯了。谁也不会觉得奇怪，对话框里像两条平行线，各跑各的，偶尔隔着一整天的时差碰一下头，碰完了又散开。顾西有时候晚上躺下来翻聊天记录，往上划拉几屏全是这种断断续续的话，早上好、吃了没、在忙、早点休息，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礼貌地寒暄。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，闭着眼睛想，这样也好，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，省得想东想西的。

到了考试前三天，顾西把行李收拾好了。她的东西不多，一个行李箱加一个双肩包，都是来的时候带的那些。这一个月在大理添的东西只有两件扎染的T恤和一个银镯子，是她在古城闲逛的时候买的，搁进行李箱最底层。她把房间打扫了一遍，床单被套拆下来叠整齐放在椅子上，桌上摊着的复习资料全部收进了书包。

陈哥那天上午在院子里给三角梅修剪枯枝，看见顾西把行李箱拉出来了，停下手里的剪刀，说：“这就走啦？“顾西说嗯，明天的飞机，今天先去昆明住一晚，怕直接从大理赶飞机太赶。陈哥把剪刀放下，在围裙上蹭了蹭手，走过来帮她拎了拎箱子，说沉不沉。顾西说还行。

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太阳照在三角梅上，紫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。那只橘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，睡得翻着肚皮。陈哥说：“好好考啊，考上了一定要来大理找我吃饭，我到时候给你做一桌好的。“顾西笑着点头，说一定，到时候带着成绩单来，让陈哥做一桌子菜给她庆祝。陈哥嘴咧得老开，眼睛弯弯的，说那就这么说定了。

顾西把房间钥匙取下来递给陈哥，陈哥接过去攥在手心里，低头看了看钥匙上挂着的一枚木雕小鱼，是她自己拴上去的，说：“你这个小鱼挺好看，留给我啦？“顾西说送你了，做个纪念。陈哥把那枚小鱼钥匙串挂在自己腰间的钥匙环上，跟其他几把钥匙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。他说等你考完了再来，这个房间我给你留着，不住人的时候就空着。

顾西从院子里走出去的时候头看了一眼，三角梅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，腊肉的铁丝还空着挂在屋檐底下，橘猫翻了个身继续睡。她挥了挥手，陈哥站在院子里也冲她挥了挥，剪刀还拎在另一只手上，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。顾西拉着行李箱走出巷子口，那棵歪脖子槐树发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跟一个月前她送季忘川走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模样了。

飞机是第二天中午的，顾西在昆明住了一晚，第二天一早去了机场。候机的时候她给季忘川发了一条消息说“今天，晚上到“，发完看了一眼时间，早上八点多，季忘川大概正在去律所的路上。她没有等复就关了手机，登机的时候也没有再看。飞机上人比过年前那会儿多了不少，大部分是返程的旅客，有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坐在她旁边，小孩哭了一路，她戴着头戴式耳机把音乐声音调大，看着窗外云层从白到灰又到白。

飞机降落A市的时候下午五点多，天灰蒙蒙的，不像大理那么蓝。顾西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好几下，打开一看，季忘川了一条“好，到了跟我说“，然后隔了四十分钟又发了一条“我晚上有个会，可能没法去接你“。顾西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几秒，了三个字“没关系“，然后关了屏幕。

她拖着行李箱往到达厅走，远远就看见她哥顾辰宇靠在围栏边上刷手机，高高的个子，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，头发剪短了，看着精神了不少。顾西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，顾辰宇抬头看见她，咧嘴笑了，一把接过她的行李箱：“哟，顾大学霸来了。“顾西白了他一眼：“你别叫我大学霸行不行，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呢。“顾辰宇把行李箱轮子抬起来过了门槛，边往外走边说：“我妹考啥都能考上，你当年高考可不是发挥得挺好嘛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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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上了车，顾辰宇开车，顾西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，把椅背往后调了调，靠着闭上眼睛。顾辰宇发动车子，看了她一眼，问：“哪儿？你自己家还是咱妈那儿？“顾西闭着眼睛说：“妈那儿吧，我东西都在那边，离考场也近。“顾辰宇说好，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了机场高速。
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，顾辰宇开着车，偶尔扭头看一眼后视镜。他咳了一声，问了一句：“季忘川呢？他今天不来接你啊？“顾西睁开眼，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和灰色的大楼，淡淡地说：“他说晚上有个会，来不了。“顾辰宇“哦“了一声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，没再问。

那几天顾西都住在父母家。她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，早上鸡蛋牛奶面包，中午三菜一汤，晚上换着花样品类，怕她吃腻了。顾西白天就在自己原来那间卧室里看书，书桌还是高中时候那张，桌角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便利贴，上面是她当年写的“北大等我“，圆珠笔的字迹已经模糊了。她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扔了，换了一张新的，写了“上岸“两个字，贴在台灯底座上。

顾辰宇下班来偶尔敲她门，端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，坐在她床边看她埋头做题。他也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啃苹果，等她做完一套题抬头看他，他才开口：“别太拼了啊，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。“顾西拿牙签扎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可是我就想这一次考上。“顾辰宇摸了摸她脑袋，说行行行，你考上哥给你包个大红包。

考试前一天晚上她睡得不太好，翻来覆去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梦，梦到自己在考场上找不到笔，梦到试卷上的字全糊成一团，梦到交卷铃响了她还有半面没写。凌晨醒了一次，摸手机看了看，四点十七，季忘川没有发消息来。她把手机放下，闭着眼睛数羊，不知道数到多少又迷迷糊糊睡着了。